发布时间:2024-08-27 10:19:50 来源: sp20240827
江西省靖安县中源乡,漂亮的民居与夏日的田园、青山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。 周 亮摄(人民图片)
邵丽 郭红松绘
一
飞机落地江西南昌,南方的气候湿热难耐。想起北京朋友说过的一句话,老了就在北京待着,热是热,冷是冷,爽快。我居住郑州,与北京冷热温差也不过三五度左右,岂不更爽?真的是年龄大了,越来越被乡情所羁绊。乡情,说起来好像蛮矫情,其实无非一种割舍不去的习惯,文化、饮食、风俗、人情……无时无刻不遁形在身体里,让你深受其苦乐酸甜。
到南昌没有进城停留,只在机场挨了一个多小时。喝了一杯咖啡,更觉难过,胃肠说不出来的难受,偷偷从包里掏出几粒藿香正气胶囊吞下。这是蒋子丹大姐多年前教我的,换一个地方,先下药为强。这招对水土不服好使。凭感觉,我担心这次出行会不利落。
这次活动是去靖安,一个不甚被人提起的地方,距南昌机场大约一小时左右路程。我们一行七八人从机场出来,上了去靖安的车辆。下高速已经是傍晚,我们直接被送去休息的地方,说是住民宿。越是临近目的地,心情越是忐忑。素有洁癖的我对即将去往的民宿心中更加不安。
待行至一处形同江南园林的小院,各种奇异树木,花草繁茂,修剪整齐的草木中间展延出各个方向的石板小道,心情竟然莫名愉悦起来。白墙黑瓦的建筑,不高大,却阔朗朗地立着,像硬挺而又儒雅的商贾,一副家道殷实的派头。
到了房间,竟发现出乎意料的洁净宽展。打开窗子,映入眼帘的分明是一个大花园,空气清新舒适。因为是傍晚,意外觉得有些清凉,抬头去找空调,遍寻不见。正疑惑间,东道主美勤姑娘过来召唤去吃晚餐。到了餐厅,还执拗地去寻那空调,却仍是隐身不见,方忍不住打问空调何在。美勤一笑道:“靖安使用的是老天安的空调,一年四季都自动调温。”
类似美誉的地方也不是没去过,终归是各种不适。但第一次到靖安,甚至是第一次听说靖安,竟是如此舒适。距南昌也不过百十公里,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世外之地,心中甚是诧异。此地与别处地理风貌也无有不同,竟似独有洞天。果真是大造化!
二
接下来要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。当年有一对上海知青曾经在靖安中源乡上源村插队,返回上海后结为伉俪。打拼几年后事业有成,做得风生水起。谁知快到了退休年龄,男士突然身患肺癌,发现时已经全身扩散。医生劝诫道,时日已经不多,好吃好喝,保持心态平和,努力过好此后余日。男士向妻子说出多年未了的一个心愿,过去忙于事业,一直想回插队的地方看看,终未成行。想借最后的时日,回首自己度过的青春岁月,纪念艰苦年代曾待过的靖安,去看看上源村的乡亲们。妻子二话不说,准备了许多当年稀缺的吃穿用品,追着日子去了上源。
他们受到了乡亲们亲人一样的接待。当他们游览村庄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,如今的上源除了原有的青山绿水未变,一切都变了。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,户户都有各种时兴电器,厨房院落卫生间都用上了自来水。物质条件极大改善了。
乡亲们知道他们在大城市精细食物吃“腻”了,各家各户请他们吃饭,依旧用过去年代的土锅土灶,架起柴火,给他们做锅贴馍馍,大锅炖鸡炖鸭。菜是自家地里的有机蔬菜,鸡鸭是村前村后跑着长大的,鱼是直接从沟渠中打捞的。夫妻俩原本是打算过来看一看,顶多住上个三五天。谁知乡亲们这么热情,一住竟是三两个来月。
夫妻俩每天悠闲自在,吃的是健康食品,喝的是天然山泉水,呼吸的是甜美的空气。村前村后河边山脚走一走,和老乡聊聊过去叹叹今夕。病人不但活过了医生的预期,而且一天天胖起来,眼神活泛,面目有了颜色。比起来时心怀告别世界的枯槁之态,神形迥异。再回去上海做检查,竟让医生看得目瞪口呆,那癌症的病灶眼见着萎缩了不少,照目前的趋势,甚至有痊愈的可能。
夫妻俩一不做二不休,索性回到上源租了个院子,准备住上一年。结果一住下来就走不了了,转眼就是十来年。待我们来时,男士已无半分病相,说起遭遇谈笑风生。
他们创造了癌症自愈的奇迹,这也是靖安创造的奇迹。看他们泰然处之的模样,大概后半生就在此地落地生根了。或许是这对夫妻的故事开启了上源村、中源乡乃至整个靖安的民宿模式,先是他们的亲朋好友结伴而来,后来一传十、十传百,北京的、武汉的、河北的、沈阳的、黑龙江的……靖安民宿成了“名”宿。这里的党组织也发挥组织优势,对村容村貌彻底改造,然后对民宿形成规模化管理体系,通过网络把靖安推向全国。不管身在何处,通过贝壳找房、找房网等网络平台,都可以轻易找到这里。不管短期长期,都可选到称心如意的农家院,也可以包租独立的院落,一个月半年均可,由主人家全部提供食宿,十分舒适方便。
村里建起生态养殖基地、种植基地,完全是无公害的有机食品。住户像点外卖一样,直接在网上下单,那边鸡鸭鱼都是现宰现买,那才真叫个新鲜!这样一来,生产、消费以及配送,形成良性的互动链条,拉动了整个村庄的发展。曾有几年,这里也像很多村庄一样成为空巢村。现在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纷纷还乡创业,他们带着时新的经营理念回到家乡,用现代化的方式管理民宿,自己当自己的老板。
三
上源村火了,中源乡火了,整个靖安都火了。景区也不断在延展壮大。我们去看了靖安的港背村,那里沟渠纵横,潦河穿境而过。潦河是靖安的母亲河,自唐代以来,先民就河筑陂,引流灌溉农田,2021年,潦河灌区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。在潦河上乘木筏漂流,看两岸绿翠,品尝船家备好的佳肴小吃,已经成为靖安的名片。
靖安产白茶,不是福建的那种老白茶,是绿茶变异出的嫩白茶。我来自河南,信阳毛尖也是中国名茶。走到山顶的茶园参观,可不就是如同到了信阳的茶山。靖安县县长是位女士,知我来自河南,过来拉手认亲。细问,原来她祖籍是信阳。
靖安的饭菜与信阳也大致相同,我越发奇想,当年中原人南迁,带去的是习俗,到处撒落的是文化的种子,中国古代先民最早的聚集地也不过是沿黄“山河四省”一带。走到各地,处处都能寻到点中原气息,也不足为奇。呵呵,说远了。
用过美美的一顿午餐。我也算是行过万里路的人,自负尝遍天下美食,感觉最好吃的还是中国菜。靖安菜的讲究也算是中国菜的良品了。稍事歇息,我们便去参观靖安的茶街。长长的街道干净整洁,大小茶肆林立。信步走进一间叫赣鼎宏共享茶室的茶社。茶室面积不大不小,恰好是合适的空间。六七人坐了,服务员端上靖安盛名的腌制小碟。真是什么都敢腌,秘制的各种果子,茄子萝卜也有,还有很多说不出名堂的东西,最受欢迎的是秘制红辣椒和泡姜芽。老板罗克祥亲自上茶,随着他的解说和操持,一时间茶烟氤氲,香气弥漫开来,几天来旅途的疲惫消弭,六神霎时归了心。
江西茶叶素来负有盛名,有“唐载茶经,宋称绝品,明清入贡,中外驰名”的美誉。茶汤色泽白嫩、汤色明亮、外形匀整,啜上一小口,味甜香浓,唇齿留香。不错,的确撑得起绿茶中的上品之美誉。
罗老板是个好客之人,为人憨厚,性情内敛。见我们喝得开心,他绽开一脸满足的笑容,走时还送了我们女士几袋泡好的姜芽。去的地方多了,见的人自然大多记不住。但此刻写起靖安,一下子便想起了那个叫赣鼎宏共享茶室的茶社,那杯热茶,还有那茶汤一样敦厚的罗老板。我喝茶经年,积攒下的茶足够余生与朋友慰心。其实真正的茶不是那几片叶子,是茶叶背后的蕴义和喝茶时的心情。所谓识茶,更是识人,识得那些个一起喝过茶的人。
我的母亲已是九十高龄,我向她许诺要带她去一个地方。那里空气澄明,万物生发。那个地方的环境对身体有益,人生百岁在那里就是日常。我在纸上写下“靖安”俩字让她念。我告诉她,对,那个地方就叫靖安。
(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,河南省文联主席。著有小说《金枝》《黄河故事》等,曾获鲁迅文学奖,多部作品被译介到海外)
(责编:王仁宏、李楠桦)